另外，明初的减徭薄赋和鼓励屯垦的政策，也减轻了农民的负担。
朱元璋多次下诏，号召逃亡农民还乡复业，各归田里，自耕农的数量大大增加。耕者有其田，为奴者几稀。如嘉靖间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记载：
「余谓正德之前，百姓十一在官，十九在田，盖 因四民各有定业，百姓安于农亩，无有他志，官府亦驱之就农，不加烦扰。故家家丰足，人乐为农。」
这种抑制兼并，轻徭薄役的政策，确实一度缓和了农民与地主之间的矛盾，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但是，这种局面未能维持多久。
宣德以来，土地兼并和赋役剥削重新加剧，已经趋于稳定的封建经济结构再次遭到破坏。如《金瓶梅》七十八回吴大舅所谈的屯田制遭到破坏的现象：
「这屯田，不瞒姐夫说，太祖旧例练兵卫，因田养兵，省转输之劳，才立下这屯田。后吃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增上这夏税。
那时只是上纳屯田秋粮，又不问民地。而今这济州管内，除了抛荒苇场港隘，通共二万七千亩屯地。
每顷秋税、夏税，只征收一两八钱，不上五百两银子。到年终才倾齐了，往东平府交纳，转行招商，以备军粮马草作用。」
西门庆又问：「还有羡余之利？」
吴大舅道：「虽故还有些抛零人户，不在册者。乡民顽滑，若十分进征紧了，等秤解斗重。恐声口致起公论。」
吴大舅道：「不瞒姐夫说，若会管此屯，见一年也有百十两银子寻。到年终，人户们还有些鸡鹅豚米，面见相送。那个是各人取觅，不在数内。」
屯田制遭到破坏的原因，一是因税赋加重，屯户不堪受盘剥而逃亡，屯田被大面积抛荒；二是屯田官吏加大斗秤勒索屯户。
这同史书上的记载是相同的。
戴敦邦绘 · 西门庆
史志数据记载，宣德时，河南、山东、山西、浙江、江西等处七百三十五府、州、县的农民逃亡现象十分严重，为改变这一状况，中央在这些地方特设了七百三十五名专抚农民的官员，另设州县佐贰官三百七十一人。
然而到正统、景泰、天顺、成化时，流民仍有增无减。不少地方流民动辄数万，数十万，以至数百万。何良俊说：
「自四十五年来，赋税日增，徭役日重，民不堪命，遂皆迁业。昔日乡宦人家亦不甚多，今在农而为乡宦家十者十倍于前矣。昔日官府之人有限，今在农而蚕食于府者，五倍于前矣。
昔日逐末之人尚少，今去农改业为工商者，三倍于前矣。昔日原无游手之人，今去农而游手趁食者，又十之二三矣。大抵以十分百姓 言之已六七分去农。」【8】
流亡的农民何以为生计？「弃家荡产，比比皆是，鬻妻卖子，在在有之。」【9】 不少人因穷困而沦落为奴婢。
明代刊刻的《天下通用文林聚宝万卷星罗》《四民使用积玉全书》《四民便览东学珠玑》等书中，皆载有出卖子女的契约格式。
朝廷限制蓄奴的律令是如此严厉，永乐年所立的榜文中规定，王公之家，仆从不过二十人，一品不超过十二人。【 10】
然而这个规定在一个蓄奴的封建社会里几乎等于一纸空文，谁也不会去理睬。
「在京各驸马皇亲及天下王府并王亲仪宾之家，畜养奴婢家人之 类，比之旧制，或多逾十倍。」【11】士大夫家中有奴仆「万指」已是习以为常，甚至连太监之家也广蓄奴仆。
便是西门庆这样的土豪，其家中也有奴仆数十。虽然律令严禁，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绅士庶之家便以改变奴婢名称的方法来对付官府。
《牧令书》影印本
萧雍《牧令书》中说：「法不得蓄奴，供使令者，曰『义男』『义妇』。」【12】
也有称奴仆为「家人」「义婿」「苍头」「小厮」「伴当」「竖子」「家僮」「庄仆」等。
这些名称各有源渊，如「伴当」一名，始于元代初年，在《蒙古秘史》中屡见伴当之称，音译为「那可儿」。
元代亦多用随从、家仆、梯己百姓、奴婢、以及部曲、乐户这些称谓。
西门庆家的奴仆，多以书童、画童、琴童、棋童、奶子、司茶、家人、小厮等名目称之。
西门庆家奴仆，主要有四种分工：
第一如玳安之辈，是经常跟随西门庆的贴身小厮，也是经常同西门庆在各处特别是妇人家行走的伴当。他伶牙俐齿，八面讨好，再加上腿脚轻快，深得家主信任。
西门庆勾引女人，打听、牵线、跑腿的都是玳安。因此成为西门庆的心腹，并被称为「西门小员外」，后来终于成为西门家的香火继承人，改名西门安。
第二如来保、来旺之辈，多次被派往东京办一些机密之事，也常被派到外边去做买 卖。
第三如韩道国、傅伙计等，是西门庆商业集团各个买卖分号的经理。看起来，他们 是西门庆的雇员，不能算是奴仆，但实际上他们与西门庆的这种雇佣关系从一开始就已变质为主仆关系，西门庆不但对他们颐指气使，而且可随意奸占他们的妻子。
第四如来兴儿、钺安、琴童、棋童、书童、画童、韩回子、张安、刘包、郑纪等人， 或在各房伺候答应，或担任看家护院、烧火伺茶、打更守夜、看坟地等杂役。
第五如玉箫、春梅、小玉、兰香、小鸾、夏花儿、元霄儿、迎春、绣春、秋菊、中 秋、如意儿等各房丫鬟，专事服侍各房的男女主子。
另外，西门庆家中还有一些家人媳妇，如来旺媳妇宋惠莲、来昭媳妇一丈青、来宝 媳妇惠祥、来爵媳妇惠元、来兴媳妇惠秀、韩回子媳妇韩嫂儿等。
这些家奴的媳妇实际上也是家奴。她们有的为西门庆家缝补浆洗，有的专管厨房里上灶。（如宋惠莲做得一手好汤水，有用一根柴禾把猪头烧烂的绝技）
在蓄奴社会里，奴仆的社会地位极其低贱，是人下之人。（至于玳安、春梅等辈，得宠 于主人，实际上已不再属奴仆之列）他们不仅要用自己的辛劳为主人创造财富，而且没有任何人身自由。
西汉宣帝时代做过谏议大夫的散文家王褒，写过一篇〈僮约〉，是一篇用西汉蜀中 口语写的赋体文。文中详细开列了仆人每日应做的种种事情：
晨起早扫，食了洗涤。居当穿臼缚帚，裁盂凿斗。浚渠缚落，锄园斫陌。 ……
出入不得骑马载车，踑坐大呶，下床振头 …… 织履作粗，黏雀张鸟，结网捕鱼，缴 雁弹凫。 登山射鹿，入水捕龟。
后园纵养，雁鹜百余。驱逐鸱鸟，持梢牧猪。种 姜善芋，长育嫁驹。粪除堂庑，喂食马牛。鼓四起坐，夜半益刍 …… 不得辰出夜入，交关伴偶。 ……
奴老力索，种莞织席。事讫休息，当舂一石。夜半无事，浣 衣当白。若有私钱，主给宾客，奴不得有好私，事事当关白。奴不听教，当笞一百。【 13】
这篇〈僮约〉虽为游戏之文，所列仆人应做事项，事无巨细，除了下田耕种就是浇园修 渠、养鸡养猪以及家里家外所有粗细活计，从早到晚没有一点闲功夫，而且从少到老一分钟不能懈怠。
他刚买的一个仆人读了本文，「仡仡叩头，两手自搏，目泪下落，鼻涕长一尺。」称：按您所列的这些事去做，还真不如我早早死了呢！
《全汉文》商务印书馆出版
万历时，庄元甫〈治家条约〉中也有这样的训示：
凡奴仆在家，务使各勤其事。男使之耕，女使之织，时时综核。有惰不事事者，
轻者除其荤酒，重则鞭扑之。或除其衣银。所以然者，一则生息产业，不至坐食
耗财，一则手足拮据，不使游闲长恶。凡女子小人之过，多生于饱暖无事。故为主者，常役使率作，使力疲于奔走而不暇，此最御下之善法也。【14】
作人奴仆的，就得这样受主子的役使率作，永远「手足拮据」，「力疲于奔走而不暇」。不仅如此，奴仆还要受主人的肆虐凌辱和人格折磨。
西门庆奸淫过的十九名妇女中，便有春梅、迎春、绣春、兰香、惠莲、惠元、如意儿等婢女和家人媳妇等七人。
主子殴打奴才，更是家常便饭。
第二十八回，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后丢失了一只绣鞋，让秋菊、春梅去找。但秋菊找回来的竟是一只来旺媳妇与西门庆在花园里私通时丢下的鞋。
潘金莲大怒，于是叫春梅拿块石头，让秋菊跪在院子里。跪完石头，又叫春梅拉倒秋菊，打了十几下。这个可怜的丫头是主子的出气筒，潘氏一不遂心，动辄便拳脚加身。
门一开得迟了，潘金莲「进门就打两个耳刮子」【15】，黑影里踩一泡狗屎，潘氏也迁怒于人，对着秋菊「兜脸就是 几鞋底子，打得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搵着擦血」。
「雨点般鞭子抡起来，打得这丫头 杀猪也似叫。…… 打够了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阑杆，打得皮开肉绽，才放起来。又把他脸和腮颊，都用指甲掐得稀烂」【16】 。
更惨无人道的是，潘金莲打得兴起，竟会令小厮剥光秋菊的衣裳，继续打板子。
西门庆不但是个「打老婆的班头」，对奴仆也更是心狠手辣。
小厮平安儿向潘金莲 讲了他狎书童之事，西门庆对平安儿怀恨在心。适逢那天白来创来见西门庆，西门庆让平安儿挡住，结果白来创硬闯进来，西门庆借这个理由，「吩咐两个会动刑的上来」， 狠狠地把平安儿「拶」上，打了五十棍，打得平安儿「皮开肉绽，满腿杖痕」【17】 。
因为 怀疑婢女夏花儿偷了银子，便「须臾把丫头拶起来，拶得杀猪也似叫。拶了半日，又敲了二十敲」。打完了又吩咐李娇儿：「明日教媒人实时与我拉出去，卖了这奴才！」【18】
西门庆对自己的奴仆，竟用了官刑。「拶」这种刑罚，即是酷刑中的「拶指」。用绳串五根小木棍，套入犯人手指，然后把绳子抽紧。
这种酷刑原是官府用的，西门氏竟私设官刑，可见其刻苛暴虐。甚至仆人家的子女，也是主子任意施虐的对象。
第二十八回「西门庆怒打铁棍儿」，因一丈青的儿子小铁棍儿在花园里玩耍，拾了潘金莲一只鞋，被陈经济哄了，交给了潘氏，潘金莲恼恨在心，对西门庆讲了。
西门庆不问青红皂白，一冲性子走到前边，揪住小铁棍儿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直打得这孩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 连一个十来岁的娃娃也不放过。
崇祯本《金瓶梅》插图
如明末张履祥所言： 「主人之于仆隶，盖非以人道处之矣。」【19】
张明弼《茧芝堂集》谓：
「尝闻江南惨礉之主，或有苛使 盲驱，繁于〈僮约〉。奴多腹坎无食，膝踝无裙，臀背无完肤。奴女未配，早破其瓜；妇未耦子，先割其鲜。」
《金瓶梅》里的主仆关系，是建立在商品交换关系基础之上的。一方面，财大气粗的西门庆可随意向仆从施虐，甚至奸占人家妻子，另一方面，他的雇员忍受种种屈辱也是为了能得到他物质上的恩惠。
一切都以物质利益为转移。
所以西门庆一死，仆人们纷纷欺主背恩，韩道国拐了一千两银子货款远遁，汤来保也私藏了八百两银子布货，又乘酒 醉调戏月娘，后来自己另立门户，开了布铺。
《金瓶梅》写主仆关系，开掘极深，作者在利益交换关系上着墨，多角度地呈现了社会现实，让读者看到了蓄奴社会所投下的黑魆魆的魔影。
本文作者 何香久
注 释：（从略）
文章作者单位：四库全书编委会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表，原文收录于《何香久<金瓶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转发请注明出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