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满沉甸甸果实的猴面包树。
猴面包树的花。叶建飞 摄 林荣振手捧猴面包树结出的果实。
猴面包果粉在广东海洋大学被用于实验研究。
位于湛江麻章的猴面包树基地。
“这18年，为了这片猴面包树，我连一套新房都没买，别人都说我傻。”湛江市麻章镇花村村支书林荣振说，“幸好坚持下来了，如今终于见到了成果。”
湛江麻章区千亩猴面包树林郁郁葱葱，其中一棵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200多个果子压弯枝头，每个重10余斤，甚至比非洲千年古树结出的果实还要硕大。虽然只有一棵树结果，但却意义非凡——它将成为嫁接繁殖的母本，也为未来杂交选育更优品种带来了无限可能。
原产非洲的猴面包树因“浑身是宝”而被誉为生命之树：果粉当食物、种子可榨油、树叶当饲料、树皮能入药、树干能观赏。然而，猴面包树对生存环境却异常挑剔。在20世纪60年代，它曾被引入海南，也曾远渡美国、墨西哥、巴西等地，但最终都未能实现经济价值。
从2007年到2025年，从广袤干旱的非洲大陆，到湿润温暖的湛江田野，在多地水土不服的猴面包树，为什么能在湛江开花结果？
●南方日报记者 王越莹
本版摄影（除署名外）：南方日报记者 郑新洽
从非洲到湛江
10余年的努力换来“只开花不结果”
如果成功，就是一片新天地；如果失败，就只能当废木材卖掉
“要种就种别人都没有尝试过的，要探索一条别人不敢走的路。”18年前，抱着这样的理念，经过多方考察，林荣振决定在家乡湛江引进非洲的猴面包树。起初，林荣振仅试种了几棵，见树木成活，他便租下百亩土地，陆续从马达加斯加、安哥拉等地分批引种。
每天早上，林荣振都要到田埂上观察猴面包树幼苗的生长状况。很快他就发现，由于种得太密导致光照不足，树苗的长势并不好。于是，林荣振决定帮猴面包树“搬家”——捆扎、吊装、重新种植，每挪一批树苗，都是数万元的投入。
几年间，猴面包树的种植面积扩大到千亩，每年的土地租金就高达百万元。“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要投入这么多，我可能就退缩了。”林荣振坦言，自己是被“推着走”：在最初引进猴面包树时，还有一个合伙人，但合伙人担心投入的资金“打水漂”，两年后就匆匆退出。
种猴面包树也需要底气，林荣振一直靠着盆栽生意维持资金周转——他回乡就开始从事盆栽行业，有400多亩规模的盆栽基地，每年利润三四百万元。除了生活开支，收入基本都投到了猴面包树种植中。“老婆经常红着眼眶‘数落我’，说我把钱都花光了，家里什么都没有添置。”林荣振说，他为了猴面包树项目，甚至把孩子的婚事都拖累了。每当想起这些事，他只能在办公室默默发呆，但第二天依旧早起，照料盆栽，巡视树林。
“如果成功，就是一片新天地；如果失败，就只能当废木材卖掉。”面对可能血本无归的局面，林荣振也曾有过动摇，却总告诉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再坚持一下”。
10余年后，千亩的猴面包树林终于迎来花期，但却只见花开花落，不见果实。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从零开始的试错与“侥幸结果”
陆建农带领学生打着手电筒钻进黑暗的树林中，在蚊虫“嗡嗡嗡”的陪伴下，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在纸上飞快记录，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本子上晕开墨迹
寂静的树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不兼容”。
转机出现在广东海洋大学滨海农业学院副教授陆建农一行遇见猴面包树项目的那天——2021年5月8日，陆建农一行来到湛江市麻章镇，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千亩猴面包树，每棵都十分粗壮，巨大的树冠如同撑开的雨伞，与本地树种明显不同。
陆建农团队决定着手研究猴面包树种质资源评价及利用这个冷门课题——国内研究者寥寥无几，可参考的文献也是屈指可数，仅有的也是非洲的零散报告，连基础数据都要从零积累。更现实的是经费问题：“团队成员都是自掏腰包，出于兴趣坚持。”陆建农说，“未知”往往是科研的最大吸引力：“为什么在非洲能结果，到了湛江就不行？破解谜题让人兴奋。”
团队很快发现了猴面包树的秘密：仅在夜间开花，而且依赖非洲特有的蛾类和蝙蝠传粉，但湛江没有这样的客观条件。“我们每晚打着手电筒蹲守，发现花朵柱头比雄蕊高，导致自然授粉困难。”陆建农回忆，看着花朵在夜色中绽放心情复杂——既感神奇但又心急如焚。
没有客观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科研团队开始尝试人工授粉。每到夜晚，科研团队就手持小刷子为绽放的花朵“牵线搭桥”，挂上标记牌记录授粉信息——这场“暗夜攻坚战”持续了5年，每年连续数月。
即使是晚上，湛江的湿热也让人难受，陆建农带着学生打着手电筒钻进树林，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一朵朵在夜色中舒展的花朵。在蚊虫“嗡嗡嗡”的陪伴下，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在纸上飞快记录，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本子上晕开墨迹。
终于，他们的研究有了结果：2021年猴面包树首次开花，2022年结出几个又小又歪的果子，2025年有一棵树真正硕果累累。“前两年的果子根本不能用，小得可怜。”陆建农说，2025年的丰收带有“侥幸”成分——引进的不同品种可能在非洲自然杂交，这棵树恰好是适应性最佳的个体。“正因为种得多，才有成功的可能。”
多位专家确认，这棵刚成年的树结出了他们见过的最大果实。
从一棵树到一片产业
中国猴面包树的未来图景
未来可以打造中国的“猴面包大道”，推广林下间作，发展耐阴作物和中药材。同时推进全株开发，延伸至食品、化妆品、医药、饲料等产业链
一棵树的丰收，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人们看到了希望的涟漪。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如何从一棵树走向一片林，从一个果延伸出一条产业链，是科研团队要解决的难题。
目前，由8位专家组成的研究团队正在协同攻关，广东海洋大学陆建农团队与中山大学生态学院副教授叶建飞团队合作，加大种质资源搜集与利用，以这株优质母株为基础，开展杂交育种，选育适应华南气候环境的新品种；广东海洋大学食品科技学院的周春霞教授带着研究生围绕猴面包树果的成分展开系统性探索；广东海洋大学滨海农业学院的杨转英教授则聚焦猴面包树的生物学特性调查、优株快繁及高效栽培技术等开展研究。
“我们看好猴面包树的前景。”陆建农说，它不仅耐旱，还有一定耐涝性，生命力顽强，未来可在盐碱地、撂荒地、海岛试种。曾6次深入非洲考察资源的叶建飞同样对猴面包树产业的未来充满憧憬：“可打造中国的‘猴面包大道’，推广林下间作，发展耐阴作物和中药材；同步推进全株开发，延伸至食品、化妆品、医药、饲料等产业链。”叶建飞指出，猴面包树经济价值高、适应性强、入侵风险低，与国家引进海外高价值经济植物的政策高度契合。
阳光下，风拂过猴面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18年的坚持。对林荣振而言，这棵树的丰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对科研团队来说，他们破解“非洲树中国化”谜题的道路，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18年来，林荣振从最初的“试试看”，到如今的“再坚持”。作为任职10年的村支书，林荣振计划让周边几个村成为盆栽种植、猴面包树培育与深加工一体化的特色产业村，让猴面包果真正成为村民的“致富果”。但林荣振也明白，前提是猴面包树能稳定结果、形成收益：“等千亩地稳定结果，就能真正带动村民增收。”林荣振说。
这棵跨越万里的“生命之树”在广东扎根开花结果，正与“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同频共振——它不仅深深植根于湛江的沃土，更为许许多多乡村探索特色发展之路，写下了生动的实践注脚。乡村振兴的征途，从来不缺跨越山海、坚持十八载的勇气，也从不乏把“他乡树”育成“本土果”的智慧。
统筹：余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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